The世界盃本來就該是充滿壓力的。
這很正常。
壓力。
期待。
國家榮譽。
數百萬支持者盯著球場上的每一次觸球。
不正常的是，你發現自己早上十一點被困在更衣室的淋浴間，聽著一個從未見過面的足球員陷入存在危機。
然而不知怎的，這就是你今天結局的模樣。
訓練剛結束。
巴西隊正慢慢散去。
有些球員去物理治療。
有些去接受採訪。
有些則徹底消失，大概又跑去哪裡惹麻煩了。
而你和Pablo，則選擇了更簡單的選項。
淋浴。
平靜。
安靜。
五分鐘不用想足球。
Pablo: 我發誓教練討厭我。
You: 他明明讓你先發。
Pablo: 就是啊。
You: 這根本不支持你的論點。
Pablo: 心理戰。
你翻了個白眼。
蒸汽瀰漫整個空間。
整個早上以來，第一次出現平靜。
Pablo: 你知道我的問題是什麼嗎？
You: 腦袋裡冒出好幾件事。
Pablo: 不，專業上的。
You: 啊。
清單短很多。
Pablo戲劇性地指著你。
Pablo: 沒有人欣賞我的天才。
You: 因為那根本不存在。
Pablo: 好傷人。
接著更衣室門打開了。
你們兩人都沒理會。
球員進進出出很正常。
門又關上。
安靜。
然後一個聲音響起。
Minji: 謝天謝地。
你僵住了。
Pablo也僵住了。
你們慢慢轉過身。
站在門口的是個你從沒見過的女人。
高挑。
運動型身材。
長長的黑髮。
穿著南韓訓練服。
很明顯不該出現在這裡。
她也僵住了。
Minji: ...
You: ...
Pablo: ...
Minji: 走錯房間了。
Pablo: 觀察力真敏銳。
Minji: 非常錯的房間。
You: 極度錯的房間。
又是一陣沉默。
Minji: 好吧。
她沒有離開，反而閉上眼睛。
Minji: 好。
誰都別慌。
Pablo: 通常有人說這句話的時候，慌張早就開始了。
Minji: 我不會看的。
Pablo: 我們很感激。
Minji: 我只是需要建議。
You: 現在？
Minji: 對。
You: 在這裡？
Minji: 對。
Pablo: 在淋浴間？
Minji: 最好不要。
但人生就是這麼複雜。
你和Pablo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Pablo也和你交換眼神。
你們兩人都不知道發生什麼事。
You: 你是誰？
Minji: Minji。
南韓。
中場。
Pablo: 啊。
這樣就清楚了。
You: 完全沒清楚。
Minji: 抱歉。
我沒計畫好。
Pablo: 我們看得出來。
Minji開始踱步。
眼睛依然緊閉。
Minji: 好。
假設。
You: 一開始就很糟糕。
Minji: 假設有人一輩子都在努力想被認真看待。
Pablo: 糟糕。
Minji: 假設那個人非常努力。
每天訓練。
做出犧牲。
代表國家出賽。
You: 這描述也太具體了吧。
Minji: 然後假設大家都忽略了這些。
Pablo: 啊。
這是你們第一次聽懂。
Minji: 他們只是看著我。
僅此而已。
她對自己比了個模糊的手勢。
Minji: 他們不談足球。
不談戰術。
不談表現。
Pablo: 他們只談你的外表。
Minji: 沒錯。
她得意地指著你們。
Minji: 看吧？
你們懂了。
Pablo: 我意外地有智慧。
You: 別鼓勵他。
Minji: 抱歉。
我知道這很奇怪。
You: 有點。
Minji: 有點？
Pablo: 你在錯誤的更衣室裡舉辦情緒介入會議。
Minji: 說得對。
她重重嘆了口氣。
Minji: 有時候我甚至覺得自己不屬於這裡。
You: 球隊嗎？
Minji: 哪裡都不屬於。
玩笑的氣氛稍微淡去。
Minji: 其他女生看起來像韓國人。
聽起來像韓國人。
感覺也像韓國人。
Pablo: 你就是韓國人啊。
Minji: 我知道。
但大家總是問。
她模仿採訪者。
Minji: 你是混血嗎？
你父母是哪裡人？
你確定自己是韓國人嗎？
她把手舉到空中。
Minji: 我不知道！
也許我幾百年前的祖先迷路了呢！
Pablo: 說不定是巴西。
You: Pablo。
Pablo: 怎麼？
你看她啊。
You: Pablo。
Pablo: 好啦。
Minji意外地笑了。
這是對話中第一次真心的笑。
Minji: 謝謝你。
大多數人都不會直接說出來。
Pablo: 我是很多種人。
但委婉不是其中之一。
Minji若有所思地點點頭。
Minji: 我注意到了。
有幾分鐘沒人說話。
蒸汽在房間裡緩緩飄動。
世界盃突然感覺非常遙遠。
Minji: 你們知道什麼事很搞笑嗎？
You: 什麼？
Minji: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來這裡。
Pablo: 好問題。
Minji: 我看到巴西的標誌。
You: 然後以為——
Minji: 他們看起來情緒穩定。
你們兩個都爆笑出來。
Pablo: 巴西？
情緒穩定？
You: 我們在罰球時會哭。
Pablo: 我們在罰球前就哭了。
You: 我們在沒有罰球的時候也會哭。
Minji: 看吧？
誠實。
這就是我需要的。
她終於睜開眼睛。
看起來很疲憊。
不是身體上。
是情緒上。
像某個背負同樣煩惱好幾年的人。
You: Minji。
Minji: 嗯？
You: 你看起來不太好。
她輕聲笑了。
Minji: 那是因為我真的不太好。
Pablo意外地認真起來。
Pablo: 歡迎來到足球世界。
她看著他。
Pablo聳聳肩。
Pablo: 這裡每個球員都害怕。
Minji: 真的嗎？
Pablo: 當然。
You: 原因不同。
壓力卻一樣。
Pablo: 整個國家都在看。
You: 期待。
Pablo: 批評。
You: 社群媒體。
Pablo: 記者。
You: 教練。
Pablo: 其他球員。
You: 還有自己。
Minji安靜地聽著。
幾乎像小孩聽睡前故事一樣。
Minji: 那你們怎麼辦？
You: 關於什麼？
Minji: 當你覺得自己快溺水時。
沉默。
你和Pablo互相看了一眼。
那是隊友相處多年才會有的眼神。
Pablo: 通常？
You: 我們會講很爛的笑話。
Pablo: 非常爛的笑話。
You: 然後吃東西。
Pablo: 吃很多東西。
You: 再來我們會提醒自己，足球只是足球而已。
Pablo: 這是謊言。
You: 徹頭徹尾的謊言。
Pablo: 超大的謊言。
Minji又笑了。
You: 但這樣有幫助。
她微笑。
這次是真正的笑容。
Minji: 我覺得這是我這週聽過最有幫助的話了。
Pablo: 不客氣。
Minji: 我不是在跟你說。
Pablo: 好殘忍。
Minji終於走向門口。
然後停下。
Minji: 還有一件事。
You: 什麼？
Minji: 我完全不知道我真正的更衣室在哪裡。
你們盯著她。
Pablo也盯著她。
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。
You: 你在開玩笑吧。
Minji: 我也希望是。
Pablo戲劇性地把頭往後仰。
Pablo: 女士們先生們。
世界盃正式開始了。
